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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者 按:作者是位尘封在社会多年的情感派作家。多年来,他力图通过作品宣泄自己的情感,但都未能如愿。这次终于在《情感何依》里寻到了突破口。小说的主人公中年因妻子背叛而离异后,娶了一位患“都市情感缺乏症”的大龄女青年为妻,从此陷入孤寂、苦闷和阴郁之中。他为了给余生的情感寻找一条去路,特去监狱里探访先前的恋人———一名女死囚,以求得到归宿。 小说凄美而深邃,心理情绪繁杂,是目前国内文坛少见的心理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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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有时像个幽灵,东躲西藏;有时又像一团火焰,在燃烧着我的心。 ———何处是归宿,却总绕“树”三匝…… ———题记
一
天色灰暗,仿佛一块无边的铅块沉重地压在这座滨海城市的头顶上。路边的片片树叶纹丝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清晨我就听到电视里说,有一股强台风中午将光临我市。此刻间,大概正从泱泱的南海海面上翻滚而来。眼前的街道车少人稀,好似我寂寞的童年。 我彳亍在居住附近的一个巴士停车站,准备去东坡茶亭与一位陌生姑娘见面。一想到婚姻我就汗颜,已过知天命之年,还谈什么恋爱?恋爱几乎是年轻人的专利,如同花儿多半在春天开放一样。可我在春天采撷的花儿都蔫了———那不知是谁的错?其实谁也没错,各自展示其意志,意志与意志发生冲突———合不来就分呗!要不,时值深秋我也不会去寻什么花摘什么朵…… 时间又迈开了好大一步,可还不见车影。我急躁的性子实在有点耐不住,双腿已开始往回迈———忽然我的记忆深处骤响一种带有我老家音调的声音:“张浩先生,我们约定的时间你必须准时呵,不管狂风还是暴雨,不见不散!”顿时,我迈出去的一只脚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诚信是人的基本要素,失去这一点那就不能称作人了! 一辆巴士终于姗姗而来。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搭乘上去,路边的景致一个劲地向后移动、变换着。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这是我在继续想着有关菊英的事。李菊英是前几天一家婚介所在电话里给我介绍的一位对象。她的年龄直逼而立,这可是姑娘们谈婚论嫁的危险线。一旦过线,就如一枚熟透的果子挂在树枝上却无人摘,不久将自行脱落、腐败。虽然嫁不出去并不等于腐烂,但心里多少有点恐慌。其实这样的姑娘对我来说倒是蛮合适———合适吗?足足大两层年龄呢!若是观赏大理石纹理,那绝对不在一个纹圈内。———管这些干嘛,现在是什么年代,观念多少得改一改;再说人家是一个大学毕业生,认识也不会那么肤浅…… 巴士一路摇一路晃,让我终于看见了大海的一角,和海边椰树林里深藏着的东坡茶亭。虽然射入我视线的只是茶亭翘起的龙斑凤爪,但我已想像到了它的全貌,甚至想像到古代百姓在这儿与东坡先生洒泪惜别的情景———东坡前辈离开,我却来了。 下车后,我独自行走在这条林间阴森森的小路上,任脚下松软的沙石伴随着我越跳越快的心脏……这时我看见一位苗条而富有风韵的女性背影了。她面对大海而坐,用一只玲珑的小手撑着正在思索什么的头部。我感到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无法说清。忽然在记忆库中,翻出了曾目睹过的西洋油画中的某某夫人或某某小姐背影的印象,雍容华贵,且富有诗意。愈是靠近那背影,我愈有这种艺术感觉。我想,如果把这种感觉扩大到天地间,那么人类的生活将美不胜收。 “请问,您就是张浩先生吗?”亭中之人倏忽把脸掉过来对着我,声音同电话里一模一样,甚至更富有鄂西的山水味。闻此音,我似乎回到了家乡。 抓住机会,我斜睨了她一眼:一张古典美女式的瓜子脸,五官匀称,尤以高鼻梁和樱桃小嘴引人注意;还有那白皙、寒冬腊月太阳高照山顶积雪般地反射出来的那种白莹莹的肤色,加之齐耳短发,使我疑似昭君再现———也许因为她老家古时出了个王昭君,而在我心灵产生的一种类似感觉。但不管怎样说,她已完成了构成我谈婚的第一印象。我进一步想到,一见钟情的关键因素是美,而爱情则是内在美外在美及各种关系和谐而产生出的一种持续性的激情。 “我是。”我边点头边回答,“你大概就是菊英小姐吧?” 她一双含情顾盼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然后在伸出手掌请我入座的当儿,以极其温和的语调说:“请别称我为小姐,就叫菊英好了。”言毕,莞尔一笑。 哦,这时我才自知失言。要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只有性工作者才能称作“小姐”。小姐自古以来是大家闺秀的替词,想不到今天冠在那些或色情狂或为报复花心男友或贫穷至极而不得不以肉体为生的青春少女头上,甚至成为一种暗中职业的称谓。“小姐”的诞生或多或少地改变了社会的生活方式,我们男人对此不大介意,但女性特别讲究,她们甚至把这看作是荷花与污泥的分界线。“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边道歉边把头垂下。 她笑得很不自然。“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去当小姐。有点我至今都想不通,那些在校的女大学生为什么要偷着在外面当小姐?遗憾的是,我已不是处女了。处女是个美好的东西,美的东西总是难以保存。譬如我在老家里有一个烧有花纹的洁白瓷瓶,父亲因怕摔破而置之柜顶,料不到后来还是在一次轻微地震中被摔下来,落了个粉碎,这似乎是天命。” 她的率直令我大吃一惊。我琢磨着她这种性格是否符合我们这个社会?要知道性格几乎决定人一生的前途。想这些干嘛,还是回到“处女”问题上来吧,我虽然心里有些不平衡,但想到我己离过几次婚了,不是处女更相配。如果婚后其中一方心理不平衡,那么夫妻关系就像海上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还是和谐为好。 “你现在是搞文化,还是在行医?”我抬头问道。婚介所曾告诉我,她是学中文的,可又说她是位医生。显然我的问话是为了打破刚才的尴尬。

“我可能不是搞文化的料,”她用手掩嘴而笑,“再说在中国靠稿费为生也太难了,”她笑得更厉害,“在这方面我还是个真正的处女呢!” 我也有同感,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那么你的医学知识从何而来?” 这时一位老者端着一盘茶具和一壶滚烫的茶走过来,他除了自称是茶亭的老板外,还用手指着渐渐黑下来的海面说:“可能有台风到来,你看海上一尺浪也不见。” “我不仅不怕风暴,”她依然用手掌托着那张好看的脸说,“而且还喜欢那种环境呢,暴风骤雨,海燕飞翔……”这完全是一副中学生的神态。 茶亭老板却认为她是顶撞他,乃把盘中的物什摆上桌面后,表情冷淡地离开了。 她望着茶老板渐渐远去的背影,嘲讽道:“这么大的年纪,还怕台风,也不知还在人间能活几天?真是典型的中国人性格!” 对此我却不敢苟同。 “我看你倒像一个典型的中国文人,个儿高高,一米七有余吧,五官端正不说,眉宇之间横荡着一股书华气,这是只有经常思考的人才会有的。有书华气的人,这个世上上不多见……” 我急忙挥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虽然我获评委好评,但谦虚的德性使得我不能不这样做。“老啰,人老万事休!”我有醉酒般的感觉。 “不,男人,尤其是文化人,愈老愈有智慧!”她注视着我说。 我有意把头转向海的一边,想避开这话题,这时好像盯住了深海里停着的一条船。船在海上永远是最美丽的风景。当我扭回头时,不知为啥又问起了她的职业。 “我父亲在老家山区原是一个民间郎中,后经过公社卫生院培训成了一名医生。我少年时就耳濡目染,所以对医学发生了兴趣,后来经过自学,我也成了医生。在随父亲迁移岛上一家乡村卫生院时,我便开始了医生生涯。不过我是临时医生,像自由撰稿人一样———”她正准备接着往下说时,被一阵从海上刮来的狂风倏然扯断。 桌上的茶具准备跟狂风逃跑,我连忙用身体挡往,并说:“我们走吧。” 她那有棱有角的嘴唇撇了撇,然后不屑一顾地说:“风暴还在几百里外呢,刚才不过是它的侦察兵。这样的好气候,又与你这样的一位大文人在一起,真是难得。”看来,她对美学是进行过研究的。这时候我想起普希金诗歌里有一首是写海上风暴的,风暴的中心伫立着一位白衣少女…… 果然海上又恢复了平静,那依稀的涛声逐渐消失在远方。 我的耳畔又响起了她那银铃般的笑声。 “人们都说事业是男人的火车头,能不能把你的火车头介绍一下。”她笑着问。 我觉得我的“火车头”真是可怜巴巴。现在的作家要么论著作数量,要么论著作质量。可我数量和质量都没上去。但有一条是永恒不变的:就是工资照领不误,虽不多仅能糊口,但每年一点点儿地往上涨———我是有堕性还是缺乏天才?也许两者都有之。这时我十分内疚地问: “能不能暂时不谈?” 她依旧笑容满面:“那么就谈谈你奇特的婚史吧。” 我想糟了,这就叫我更难启齿,说不定一说出来就把她给气跑了。于是我故意地问:“你愿意听吗?” “这有什么?如果没有你以前的离婚,那也轮不到今天我与你见面。”她神情泰然。 我痛苦地扭了扭脖子,又挣扎似地清了清嗓子,最后才慢慢吐出:“我一共离了两次婚……” 忽然,海上如千军万马而至的风声雨声完全盖过了我细小的声音———还有这头上棕榈树皮被风掀动的噼啪声。况且桌上的茶具再也不是我用身体所能挡得住的了,它们开始了舞蹈。可是菊英却还要我讲下去。 “先生、先生,你快点带着你的太太离开吧!我可要收摊了!”那老头儿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声喊道。 料不到的是,菊英竟对他说:“你把你的茶具收走,我们还要坐会儿。” 她的话音刚落,从海上卷起一阵黑浪如利剑直劈我俩头顶,并把茶亭老板端着的残茶剩点打翻在地,那东西随一股海水卷走…… 我心里格登一下,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似乎为了弥补心头的遗憾,我要拿出钱来赔他这套茶具。老板急得直跺脚:“你们还不赶快走,现在还谈什么钱?” 我们只得起身。在狂风大浪中,我俩手牵手,她顾着我,我顾着她,很快地逃出了危险区。这样的境遇多几次该多好啊,我在临进街头与她分手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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