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不经意间就看到了炊烟从那依旧高高的烟囱中冉冉升起,一缕一缕,袅袅娜娜,随风而飘,飘向蓝天,飘向白云。
在兼爱已有十二年,与小小的大板河已不能说是新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兼爱我老是惜墨如金,抑或是面对兼爱的山山水水总是装聋作哑,有时想是自己江郎才尽,但又想自己原本就不是江郎,又未尝有才,又哪有江郎才尽一说?然而,小住在此,倏忽已有十二年,于这意义上说,我已是兼爱人。兼爱的山,大板的河,春之野花,秋之野果,农家庭院的鸡啼,树林中的鸟语,大路上的牛粪,矮房土屋,都是我的相知。但除了这些,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了,真要我为兼爱写一篇文章,简直就是要我的命。
有人说污泥中可以挺荷花,猪圈里可以见净土,如是一观,突然觉得兼爱仿佛桂林,草色入目,满眼春光。许多地方已经不用烧火做饭了,因此觉得兼爱人,还用柴火做饭,未尝不是一种“古迹”。
柴禾是温情的,淳朴的,像村庄一样,深深地刻在每个人身上,刻在记忆里。当你某天在外面看到柴禾时,你曾经生活过的村庄就会从你脑后浮现出来。你会恍然大悟,你还有个村庄在远方。
走在兼爱的村庄看看,任何一户人家门口都堆了大堆小堆的柴禾。有的柴禾刚刚从山上砍下来,中心还是雪白雪白,闻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有的放在门口好几个月了,乌黑乌黑,像到窑洞里转了一圈,闻闻有一股霉味,但还带点潮湿的味道。
兼爱的村庄里很多人都以砍柴来生火做饭。柴禾让每户人家每天早上有炊烟升起。一大早,他们就挑个重重的担子带上粥上路了。当夜晚来临,他们挑着担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步子是那么的沉重,脸上全是汗水的痕迹,像拉纤夫的老人。但为了生活,为了这个家,他们愿意这样做。
村里人习惯了这样做,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们不觉得这样做有多累,就像一个每天上班下班的人一样,久了也就习惯了,过去的辛苦也没有了。每当在一起谈论砍柴的生活时,他们会露出不屑一顾很平淡的表情来。可想,他们已经不把砍柴当做一项苦差事了,就像吃饭睡觉那么平常了。就如我,一个湖南小伙,春天来了,冬天又来了,冬天又去了,春天还没来,白天看见太阳,晚上看见月亮,晴天晒晒太阳,雨天淋淋雨,心中洞然无物,就忘掉了自己,坐在那里,更不知已经坐了多久。人没有了悲欢离合,月的阴晴圆缺还有什么意义。
村民砍回来的柴禾大都是自己用,每天煮饭炒菜要用掉一小部分,冬天烤火取暖也用些。有些人还是拿去卖,换几个零钱买点日常用品。柴禾很便宜,比城里卖的煤气可便宜多了。柴火卖七八分钱一斤,再便宜也要卖,不卖只能堆在屋子前让风吹雨打了,时间一长,全腐烂了,一分钱也顶不了。
每次卖完柴禾,手上揣着一张张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的有一股难闻的味道的钞票,村民脸上就有微笑,那是幸福的笑,那是做了一件在自己眼里看来很有成就感的事时的笑。有钱了,家里也就能多置些有用的东西了,像脸盘,凳子,杯子,也能给孩子改善改善生活。没钱的日子,村民每天吃菜园里的蔬菜,一碗菜没放几滴油。现在换回些钱,如果高兴还会到镇上的饭馆里吃一碗粉,再买些便宜的猪肉让孩子好好享受一番呢。
砍柴是项费力的劳动,村民那双粗糙的手就是因为砍柴造成的。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孩子脸上轻轻抚摸,孩子们能感受到割肉般痛。那已经不是一双手,而是两把锋利的刀。
砍柴真是项很累的活,首先要把干枯的树枝砍下来,再砍成一小段一小段,再整理好。最要命的是要挑回家去。一担子柴禾是很重的,压在肩膀上让人感到火辣辣的痛。有一天,我也上山砍了一个下午的柴,全身累得没剩下多少力气了,口干舌燥,咬着牙往回走。终于到了学校,肩膀好像掉了。
星期六空余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到村庄边的山坡走走,闻闻那里的空气,看他们又是怎样生活,也想找回我过去了的生活。那里也有柴禾,堆在门口,有半个人高。我拿起一根放在鼻子前闻闻。那一刻,我闻到了家乡柴禾的味道。是的,那股淡淡又香香的味道弥漫在我身上。我厌倦了独处一室之内,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硬是想拿起一把快刀杀死几个人,才肯甘心。但似乎又没有这样的勇气,而且说真的,这邪毒的念头从来只是表达心头的恨意罢了,其实我很宽厚,至少三十多年我没有成为杀人犯就是证据,我何以多辩?
这时一个老人朝我走来,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考古,他听不懂,傻傻地望着我离开。
和柴禾的记忆紧密连在一起的是父亲。从我懂事起,父亲经常到山上砍柴。父亲的肩膀是结实的,像个千斤顶,一次能扛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父亲用力一甩,柴禾就跑到他背上去了,一动不动。父亲的脚也有力,柴禾趴在他背上,他的腰弯了,可他脚下一点也不摇晃。母亲就没那么厉害。好几次,我看母亲刚把柴禾甩到背上,她的腿就开始摇晃不止,好像一个喝醉酒的人,等走出老远了脚下才有了规律。我佩服起我父亲来了。
童年在故乡,我和父亲一起上山砍过柴,我已经很久没有上山砍柴了,我以为再也不用砍柴了,不用气喘吁吁了。可那段艰苦的岁月还是牢牢刻在我大脑里。每当我躺在床上或者走在马路上,都会想起我奔波在山上那段时光。尤其看到兼爱的许多父老还在砍柴,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心酸还是幸福?说不清楚。
我于是常常回想起那已逝的童年时光,想骑着老水牛,哼着牧歌,走在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的乡间小路上,遥望那缕缕炊烟的无比愉悦的心情的场景。
我的童年、少年时光是在乡村度过的。现在我一直以我是农村娃而骄傲。因为农村那广袤的原野,青青的山岗,迷人的树林,灿烂的野花给了我多姿多彩的生活。还有那随轻风而舞蹈的炊烟是城里人永远也欣赏不到的风景。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树能够像村庄的炊烟一样长到天空的高度?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比炊烟更能打动一个离乡人的敏感的神经?炊烟,永远生长在我的视野地平线之上,它像树一样静默地生长、消失、按时重现。在遥远的地方,在看不到故乡的他乡,有时会孤寂会惊慌失措,会伤心落泪。读到这句话,我感到亲切,又感到一丝丝的忧伤和寂寞爬上我的心头。
炊烟,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像地上的花花草草,像身边缓缓流动的空气,像脚下的泥土,可走在他乡的人却格外喜爱,对她有一股莫名的感情,真想伸出双手去抚摩她一番。
小时候,经常看到炊烟从烟囱里慢慢冒出,然后上升,一直飘到高处,我们不知是何物,便问母亲,母亲亲切地告诉我们叫炊烟。母亲还说等我们长大了,走出了大山时对炊烟就有了感情。我那时虽然听不懂母亲的话。
早晨起来,每户人家厨房上就冒出炊烟,炊烟飘在村庄的上空,把村庄都笼罩起来。炊烟像母亲,而村庄却像她怀里的孩子,一直苛护她的孩子,生怕别人侵犯。村里人有个说法,哪家的炊烟最先升起,说明那户人家勤奋,家庭也幸福,来年会大发。于是每户人家在心底里暗暗叫阵,下次一定要早点起来,争当第一。久而久之,村里就有了早起的习惯。当你以为你起得最早时,你却发现隔壁家起得比你家还早。
每次从外面回到家里,我总是早上起不来,总想在温暖的床上多躺会儿。等我穿好衣服爬起来时,发现每户人家的炊烟已经生得老高老高了。我才知道我与村里那些淳朴的人们相比,我是多么的懒惰。我心底里暗暗佩服他们。
小时候,炊烟在我们眼里也是一种回家的标志。我们小孩经常在村前的草坪上玩耍,全身都是汗水,好象永远玩不累似的。当黄昏来临,西边被夕阳染红时,我们就能看到村庄的炊烟升起,我们小孩知道该回家吃饭了。如果我们晚一步回家,就能听到母亲站在村前那棵樟树下喊我们的乳名,喊得那么着急,那么亲切,一声高过一声。我们站在远处回答母亲。我们的声音也一声高过一声。等我们回到家时,母亲会警告我们一顿,叫我们下次早点回家,不要让他们担心。可下次,我们照样要母亲喊我们回家吃饭时才会牵着牛或者挑着担子回家。
后来,我们长大了,像长硬了翅膀的小鸟,要飞到外面去了。我们背上行李,带上思念走在外出的路上。当我们回头看那个像鸟窝的村庄时,我们看到了村庄上空的炊烟,她在一点点上升,弯曲着上升,又像在向我们挥手。她们希望我们在外面生活好,能一直顺利下去。我们那一刻感动了,心颤抖了一下。我们也伸出右手,挥挥手,一次又一次。
走远了,炊烟消失在我们眼前。可我们又把炊烟装进了心里。
在外面繁华的城市里,高楼夺走了地平线,尘霾挡不住喇叭声。炊烟不再四起。我们再也看不到亲切的炊烟,闻不到炊烟那特有的味道。城市里有的只有污染空气的尾气,还有就是被污染的空气。那时的我们就会想起村庄上空的炊烟,想起生活在村庄里的每一个淳朴的人们,想起我们那天真无忧的童年。很多个晚上,当我们走在城市喧闹的街道上时,我们的思绪就会飘到远方的家乡。
散步在城市边缘,我们也能见到村庄,与家乡的村庄没什么两样,有树,有破烂的房子,有缓缓流过村庄中心的小河。可我们总感觉到那不是我们童年的村庄,就是村庄上空的炊烟也没家乡的炊烟那么有味道。我们已经把村庄的炊烟深深地耕植在心里,外面的一切都不能轻易改变。
炊烟在我们心里永远不会褪色,会像常青树那样一直留在我们心里,陪我们走到天涯海角。即使有一天我们离开人间,炊烟还留在村庄的上空。作家陈元武有段话说得好:炊烟就是长在家之上的一种图腾树,一代又一代,它长成了村庄向晚最为动人的风景。在屋顶上升起的炊烟,花一样开放,树一样生长,有时笔直,有时弯曲,然而,任凭风吹雨打,炊烟总是飘然而起,炊烟永远也不会被风雨所折断。人会老去,村庄不会老去,一茬茬人,就像大地上生长出的一茬茬庄稼一样,无数次的更迭之后,人已非,炊烟未改。
炊烟,我们心中的难忘,我们的根。
对于炊烟,我还有着另一种深厚的感情。那时家里的生活还很贫困,但是只要有炊烟升起,就让人觉得一日三餐就有了着落,生活就有了希望。于是常怀着感恩的心情期待炊烟升起。炊烟升起了,奶奶准在生火做饭,准会做出不丰盛却让人感到温暖的饭菜。有时,奶奶也会就着灶火为我烤锅巴、糍粑,烧红薯,打发我肚子里的谗虫。小时候在放牛、耙田时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总是拿眼睛有意无意地去瞟村落家家户户那高高的烟囱,在心里一遍遍的想,炊烟怎么还不升起来呢?因为炊烟升起是一个信号,炊烟升起就可以放工回家了……炊烟哟,你可系住了我那颗纯真的心呀!而有时,我是不急于回家的,就一个人坐在碧草如茵的山岗上,看那缕缕炊烟缓缓升起,随风而舞,随风而散,看那劳作的乡亲,看那如画的田园,看那炊烟萦绕村庄,看那晚霞吻着夕阳,那种景色很美,那种心情很爽。
后来,好象做了一个梦,自己也成了城里人,告别了黄土地,告别了那如诗如画的炊烟。但是对于炊烟总是怀着难以割舍的心情,时时回想,夜夜梦起。而对于炊烟的偏爱又何止我呢?现在人们不是喜欢到农家去吃“地锅饭”吗,炊烟哟,你是人们总也挥之不去的记忆呀!
清明时节,回故乡给爷爷奶奶扫墓,终于又看到了那久违的炊烟。当时,我在爷爷奶奶的坟前,仿佛不经意间就看到了炊烟从那依旧高高的烟囱中冉冉升起,一缕一缕,袅袅娜娜,随风而飘,飘向蓝天,飘向白云。我痴痴地凝望着,望着望着,就一下子回到了那不太遥远的从前……
又见炊烟升起,那缕缕炊烟是我缕缕情思,缕缕情思中有无忧的童年,有慈祥的爷爷奶奶,有老水牛,有牧歌,有夕阳的诗情,有黄昏的画意,有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



